第十五章：逃（1 / 2）

白辰与黄瑞存夫妇一家相处的最后一个月并不见得有多愉快。黄佳乐见白辰就好似见了怪物一般，再不敢跟白辰共处一室——当然也可能是他失踪两天，表现得像个坏孩子罢了。黄瑞存夫妇也不敢再对白辰动手动脚。既不强迫他干活，也不朝他大嚎大叫——事实上，他们现如今根本不跟白辰讲话，努力将白辰当做空气忽略掉。这半是出于恐惧，半是出于无法掌控白辰的恼怒，他们对白辰的存在视而不见，这倒也算得上是一个进步。

白辰大多时间都待在房间里，除开修炼李锦坤给的功法外，剩下的时间就看他买来的那些魔法书。这些魔法书开始都很枯燥，不过只要认真读下去，就会发现它越来越有趣。白辰是在中国的填鸭式教育里长大的，他花了六年半的时间在题海的脏水垂死挣扎。相比于现在晦涩难懂的英语，喜欢故弄玄虚的语文还有枯燥乏味的数学，魔法书上的题目就显得异常有趣而且简单的不像话。他躺在床上，一读就到深夜，偶尔御剑去城市上空溜达，从深夜飞到黎明。

黄瑞存夫妇对白辰的沉默直到那封从天澜学院寄的信到来才被打破。

“一定是骗子搞得！而且是我们的熟人——只有他们才知道我们有钱，白辰学习成绩又不好，上高中都难，所以才搞这种把戏来糊弄我们！”丛繁秀一把把一封信拍在桌子上，斩钉截铁地道。

那是张淡黄色，散发着花朵清香的信纸，巴掌大，写满了工整地小篆：

致圣城孤儿院，白辰——

我们非常荣幸地从若制小学的校长那里得到了您的资料，经过对您的简历和成绩单的细致评估，我们认为您达到了天澜学院的入学标准，在此向你发出邀请。此外，您优秀的体育成绩吸引了我们学院的安全顾问李锦坤的注意，他希望从他名下的研究基金中调拨二十万人民币作为您的入学补助。至于其余物品，例如凯夫拉纤维制校服，高科技柱体信息储存器，流火三式反重力交通工具等已为您购买完成，校长尤瑟尔?冬风将负担您七年初高中生涯的全部学费和生活费。

如果您决定接受我们的邀请，请于九月一日上午十点之前前往烟台蓬莱阁，我们会有专人替您安排。

你诚挚的，

尤瑟尔?冬风

“如果真是为了戏弄我们，他们为什么要把那么值钱的东西一块送过来呢？反重力技术诶，我记得美国前两年才宣布要研究，难道现在就已经出产了，还是一把剑大小的微缩形，这种技术要是卖给那些大公司最起码也能拿个几百万吧？”黄瑞存在那把百里家送的“流火三”前不断地摩挲，像是一个老女人抚摩祖传的翡翠镯子。那把剑现在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安静得像棵绿植。

“什么学校啊，吹牛的吧？才初中就给二十万的奖学金？不可能！以前我们学校全年级第一的周翃旆出国上学也没奖学金，周翃旆他全家都在英国，都拿到绿卡了，他一个堂哥还是伦敦大学的教授。周翃旆说越是好专业奖学金越少，有奖学金的都是歪果仁不愿意上的专业，只好花钱找中国人去上。”黄佳乐难得如此关心白辰的未来。

白辰知道周翃旆是黄佳乐的偶像，在在他们学校大部分人还在买阿迪耐克的时候，周翃旆已经开始用“airjordan”一类的牌子了。周翃旆是他们学校的传奇人物，精神偶像之一，不仅仅家里有钱，乒乓球、篮球、足球样样精通，长跑短跑都拿过市里的第一名，现在人在英国，只有每年暑假会回来探亲。可其实谁也不知道周翃旆去英国干啥了。白辰甚至在想周翃旆成绩身手那么好会不会是基因改造的结果，也许周翃旆正被关在伦敦大学地下的某间实验室里，被一群白大褂切片研究。

白辰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别人都朝上进方向去想的时候，他就会莫名其妙朝着反的方向去联想，尤其是想那些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的时候。

白辰的幻想分为两个阶段。四年级前时他还对自己那可能并不存在的爸妈浮想联翩，于是幻想自己的父母是一对江湖大侠，为了防止自己的孩子被仇家报复这才把他丢在孤儿院，等什么时候仇家被除，他们就会来找到自己，传授自己一套绝世武功。

到了五年级往后时，白辰发现靠别人靠不住，于是幻想又上了一个层次，他觉得自己应该有种非常神奇的能力还没有被发掘出来，就比如控制元素，比如灵魂出窍。某一天会有一个神秘人物来找到他，交给他一件超级至宝，然后说道：“骚年，拯救世界去吧！”他将获得无上的超能力，在世界破灭之前挺身而出……至于世界为什么破灭，罪魁祸首有可能是教导主任，也有可能是校长……每次学校艺术节晚会时班里那些报了各种各样才艺补习班的同学在台上翩翩起舞，白辰就托在腮帮子坐在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浮想联翩，想着也许会有一天自己参加武林大会，在万千高手大侠面前以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坐着，面带微笑静静看着那些年轻后辈比武，自己身边美女如云，连那些平日里校花级的女孩在她们面前也不过是庸脂俗粉罢了。到那时候，各个国家的领导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巴结他，所有女孩看见他，都会情不自禁地发出花痴的尖叫。

想的太美，白辰总是莫名其妙地在座位上发笑，其恐怖程度不亚于棺材里的死人突然唱起周杰伦的歌，经过的人无不见之色变，逃命不迭。

白辰知道这些恢宏的想像不过是帮他自己打发时间而已，但他实在身无长物，从自己身上也找不出什么优点可以自豪。对他而言未来应该就是上所普通高中，然后上个野鸡大学，在大学里谈个恋爱，出来找份工作租个房子，然后他就结婚了，生个孩子，天天上班，操劳半生，最后平平淡淡地狗带，在历史的长河里冒不出半个水泡。

但随着他潜入水潭来到那个叫帝斯莫丹的世界，见到李锦坤之后，他一潭死水般的生活似乎要发生点改变了。他以为李锦坤就是他以前幻想的那个神秘人，给他传授一套绝世武功，然后他就可以成为绝世高手，到处行侠仗义。可没想到武功也传了，半神级的也见到了，可李锦坤他们大闹昂都法拉的时候他在那些王级预备生面前还是个渣渣，只能负责带着灵月抱头鼠窜。其实他这种半桶水状态在高手面前是蚂蚁，但在普通人看来却是大象，飞檐走壁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惜到可在这次家庭会议中，他的武功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他还是一个局外人，假装去楼上上厕所，蹲在马桶上，听着客厅里回荡着黄瑞存一家永无止境的嘀嘀咕咕。

白辰知道黄佳乐有点受打击，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就是个天大的狗屎运，十年都落不到一个人身上，却被白辰占了先，哪怕以后黄佳乐考上了清华北大也不大可能有二十万的助学补助。黄佳乐首先就不高兴，丛繁秀也不喜欢看这个蔫的像野怪的孩子忽然秀成了亚索。黄瑞存似乎一副很随和的样子，但他实际上巴不得白辰赶紧滚蛋。

相比于黄瑞存夫妇的态度，一些年纪较大的孤儿却好得多了，甚至还一反常态地对着白辰大献殷勤，只因为当天梅芷溪把他送回孤儿院时对他们说“对他好点，他是我堂弟。”的缘故。至于大孩子们是否对梅芷溪有什么别的想法，他可管不着。

但对于越来越近的九月一号，白辰心中一直没个底。李锦坤看着不像多么靠谱的样子，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就被仇家追杀了一通，谁知道他所说的那所学院到底能不能顺利离开这个地方

八月的最后一天，白辰觉得最好还是跟黄瑞存夫妇谈谈明天去蓬莱阁的事，于是他下楼来到大客厅，那群孤儿正在黄瑞存夫妇的监督下例行检查——也就是考试。

和大多唯成绩论的大人一样，黄瑞存夫妇也十分看重这种写在纸上的无趣数字，仿佛考得好了能做国家领导人一样。所幸他们不再对白辰来这一套了，他们大概认为白辰的考试会比这恐怖得多，比如喝下各种古怪的药剂来检查他们的毒药抗性等等。

白辰清了一下嗓子，好让他们知道他来了。孤儿们好奇地看着他，即使是那些比他大上两三岁的孩子也一样。黄佳乐神情复杂，似乎又希望他能赶紧离开，又不想让他太快活。

看着那些埋头考试的孩子们，白辰心中那只快乐的气球瘪了一下子，他不知道中国的魔法界会不会和瑟翠一样是以分高低论英雄的。

“哦——嗯——”

别理我，还是别理我好了。他突然觉得还是不要跟黄瑞存说这件事为妙。

丛繁秀微微抬起头来。

黄瑞存也抬起头来：“什么事？”

“哦，我明天得去一趟烟台蓬莱阁——去天澜学院。”

黄瑞存又哼了一声。

“你想让我们开车送你吗？”

“是的。”

白辰往卧室走去，他想看完那本《灵药大全》，就在这时，黄瑞存却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这所学校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白辰说，他刚刚想起这一点，遂从衣袋里掏出李傲给他的车票。

“烟台蓬莱阁至玄武九龙口，十一点发车。”他读道。

“在哪里？”

“蓬莱阁”

“少说瞎话了。”黄瑞存又哼了一声：“我去过蓬莱阁，那里根本就是一个景点，不可能有火车什么的交通工具，那大概是那群疯子杜撰出来的吧？”

“这火车票上就是这么写的，咱也没办法，是不？”

“他们疯了，他们都是疯子，到处乱咋乎。你会明白的，你等着瞧吧。我们只送你过去，至于你打算怎么回来，你还是等明年——你那所谓的学期结束再想办法吧——或许他们不是疯子，他们都是骗子也说不定。”

今夜注定无眠。

次日早，天色方亮，白辰就已经起来了。他既兴奋又紧张，想睡也睡不着了。现在是凌晨三点多，穿上自己的新长袍和斗篷，想了想，又换成了牛仔裤——他决定还是不要穿巫师的的长袍出现在人们面前，那样的话太引人注目了。又核对了一下自己的购物单，把各种书籍和衣物反反复复地拿出旅行箱又仔细摆好装回去，再看看自己内兜里塞的两根魔杖，脑海里想着李锦坤，却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灵月的音容笑貌。现在回想起来，他穿虫洞，战狼人，遇锦坤，从埃尔督伊山麓，到昂都法拉拍卖场，所经历的这一切依旧像一场梦一样。他曾很多次从睡梦中惊醒，梦见自己并没有成为巫师，梦见自己还是一个普通人，还过着这种看不到什么希望的生活。每次惊醒，他都会状若疯狂地向前劈上一掌，直到掌劲震得墙体闷响这才稍稍放心心来，才知道自己的这一切并非只是一场梦。

令人难熬的两个小时后，黄瑞存一家终于起来了，白辰也把他那只沉重的大箱子抬上了后备箱。黄佳乐自告奋勇的也想去看看白辰的学院，跟着上了车，但他一路都坐在离白辰很远的地方。

他们十点半来到蓬莱阁，黄瑞存把白辰的皮箱塞进他怀里，给他一张门票，然后把他推进了景区大门。白辰正琢磨着他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好，黄瑞存突然站在大门口不走了。他心怀鬼胎咧嘴一笑。

“喏，你到了，小子，蓬莱阁，景区里是吧？不过现在看来，你们的学院还没修建呢，是吧？”

当然，他说得没错，蓬莱火车站靠海的一边就是沙滩，再往远处望去，就只剩下了蔚蓝的大海。只见——碧浪环绕观澜亭，兜兜转转至天边。吉光片羽蓬莱匾，停停顿顿描终南。若不考虑白辰现在处境的话，这倒是极其不错的旅游景点。

“好了，祝你学期愉快！”黄瑞存说着又是咧嘴一笑，显得更没好心。他没再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白辰看着黄瑞存坐进车里，他们三个人都在哈哈大笑。白辰觉得嘴唇有点发干，他究竟该怎么办呢？现在是夏天，整个景区到处都是身穿短袖，便装出游的人们，就他一个异类像傻子一般拿着沉重的包裹。他很想找人问路，却又不敢开口。他跑到高处极目远眺，却没看见任何能跟巫师扯上关系的家伙。因为那把飞剑，他已经招来很多好奇的目光了。这时白辰告诫自己，尽量不要惊慌失措，手中那张车票顶端已经冒出了一行数字，告诉他他现在只剩二十分钟登车了，可他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身边是一只大到离谱的箱子，满满一背包魔法书和那把据说能飚到三百千米的飞剑，他站在一片稍显空旷的空地中央，一筹莫展。

早知道那帮巫师这么不靠谱，他就应该直接住在夕水街的。

他转头看向黄瑞存夫妇，黄瑞存坏笑着指了指身下的车，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是不会带白辰回去的。接着，黄瑞存又指着他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三个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白辰脸“腾”地红了，颜色简直要比烧蚀咒还鲜艳。到现在，若不是兜中还揣着魔杖，他都有点怀疑魔法界是不是真的存在。

黄佳乐指着白辰，做了一个鬼脸，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把眼睛都盖住了。

“好吧好吧！”白辰对着火车票大叫着，挥了挥拳头，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黄瑞存一家的身上挪开。但就在那一刹那，他突然听到了黄佳乐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他回过头，看见了两个身穿长袍的身影急匆匆地跑向海边。

白辰紧盯着那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连眼睛都不敢眨一眨，生怕漏掉点什么——但当他们的双脚踩进水里时，一大群旅客突然拥到白辰面前，等到最后一只大帆布包从他眼前移过时，那两名巫师模样的家伙竟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