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我这是为你好（1 / 1）

盐铁二字，在中国古代，向来是被重点讨论的问题。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自西汉盐铁论以来，盐铁专卖，便是各个王朝搞钱的重要手段。而在唐朝初期，盐铁并未实行专卖，而是由民间自行组织，因此并未过多的盘剥人民。但月光如银，倾泻在张掖城十字街的青石板上，泛出冷而肃的光。祭台三尺，黑铁鼎中松香燃尽，余烬尚有微红，青烟已散，只余一缕极淡的苦涩气息，在秋夜的风里浮沉不定。那颗祭司的人头端端正正摆在猪羊二牲之间，双目圆睁，眼白翻出，嘴角凝着半干的血沫，两只扭曲的羊角斜斜支棱着，仿佛还在挣扎着指向天穹可天上那轮满月，清辉无染，不悲不喜，照见人间所有杀伐与跪伏。刘恭未再看那人头一眼。他缓缓直起身，赤罗衣袖垂落，梁冠束发，玉带横腰，腰间佩剑归鞘，动作从容得像拂去一粒尘埃。他转身，面向台下千余人众，目光扫过跪伏于地的吐蕃人、缩颈低头的回鹘牧奴、混在人群里的粟特商贾、还有远处屋檐上蹲着偷看的汉家孩童。无人敢迎其视线，皆垂首屏息，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这月下神明之怒。“今日仲秋，月圆人安。”刘恭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敲击于空谷，字字清晰，穿透夜风，“我刘恭，非神非佛，亦非转世之尊。我不过一介凡夫，食五谷，饮浊酒，伤则痛，倦则眠。若说我身上有煞气，那也是你们口中的煞，是我亲手斩断的绳索；若说格桑卓玛身负不祥，那不祥之源，从来不是她，而是你们不敢直视的饥寒、愚昧与恐惧。”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城南那片低矮破败的窝棚区那里是吐蕃流民聚居之所，房顶覆着发黑的牦牛毛毡，烟囱里不见炊烟，只有风卷起的灰土打着旋儿。“你们说她克夫，可她阿爸将她许给坠马而死的牧子时，可曾问过那马为何受惊那马厩是否年久失修你们说她沾染瘟疫，可那腹泻高热之人，喝的是祁连山雪水，还是城南臭沟里泡烂的草根你们信神，却不知神若真在，何以不先降雷劈开那朽烂的仓廪何以不先吹散那常年不散的瘴气”人群无声，唯有风掠过旗杆的呜咽。大黑角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石砖，额角渗出血丝也不自知。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撞得厉害，像被捆在鼓面上擂打。他忽然想起去年冬日，族中冻毙十七人，尸首堆在雪坡上，祭司踩着冻硬的肠子走过，只念了三遍禳灾经，便叫人用雪埋了雪化之后，蛆虫爬满枯枝，没人敢拾。“刺史”龙姽从台侧快步上前，猫耳微颤，手中攥着一卷油纸裹着的文书，“刚送来的急报甘州西境，删丹县，昨夜有三百余帐吐蕃游骑越界，烧毁两座汉人屯田庄，掳走粮种四百石、耕牛二十一头，还还剁了庄主儿子的右手，钉在寨门上示众。”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针尖扎进刘恭耳中。刘恭眼睫未动，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不知何时落在他腕上，爪尖嵌入赤罗衣袖，歪头盯着他，喉间咕噜作响。“它昨夜飞来。”刘恭淡淡道，“衔着一枚铜铃，铃舌已被磨平，铃身刻着甘州都督府删丹分署八字。”龙姽瞳孔骤缩。那铜铃，是删丹县衙门悬于公堂之上的镇邪法器，每逢朔望，由县尉亲手摇响三下，以儆效尤。如今铃舌削断，铃身刻字犹新，分明是昨夜被人割下，又以秘法驯鸦送至此处这是挑衅，更是宣战。刘恭终于抬眸，目光越过台下跪伏的众生，投向西北方沉沉夜幕。祁连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墨色巨兽伏卧，山脊嶙峋，雪线之下，松林如铁，山腹之中，却藏着一条暗河黑水河。传说中，格桑卓玛被溺前，老阿婆就是用黑水河底挖出的黑泥，混着羊奶与酥油，糊住她七窍，才抢回一条命。“格桑卓玛。”刘恭忽道。跪在台角阴影里的小羊娘浑身一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缝里沁出血珠。“你可知黑水河底，除了黑泥，还有什么”她没答，只是肩头剧烈起伏，头顶黑羊角上的铃铛叮当轻响，一声比一声急。刘恭却不再追问。他反手一扬，那只乌鸦振翅而起，黑羽掠过月轮，倏然没入夜色，只余一点微不可察的寒光，朝西北方疾射而去。“王崇忠。”“末将在”“点五百汉兵，二百粟特弓骑，今夜子时，出西门。”“是”“郑行。”“属下听令”“你率一百甲士，持我手令，即刻接管删丹县衙。凡县尉以下，但有推诿、隐匿、通敌者，斩；凡吏员家中藏有吐蕃皮袍、牦牛骨饰、未缴火印之刀具者，查抄；凡私贩盐铁、勾结部落头人者，押赴张掖，交由龙姽亲审。”郑行抱拳，甲叶铿然：“遵命”刘恭这才侧首，看向龙姽：“你明日一早，传我刺史印，召张掖境内所有汉人乡老、粟特商首、回鹘萨满、吐蕃苯教长老，申时之前，齐集府衙。我要他们亲眼看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祭台上那三颗并排摆放的头颅，最后落回格桑卓玛脸上。“看着我如何将煞气，炼成利刃。”龙姽咬住下唇，没应声，只默默解下脖颈间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捻过，檀木珠面已被摩挲得温润如脂。她忽然抬头，望向格桑卓玛：“你方才说，老阿婆救你，是用黑水河底的泥”格桑卓玛终于抬起脸，流苏滑落，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尾泛红，像初春融雪浸透的羊羔皮：“是阿婆说，黑水河底的泥，吸过千年的怨气，也埋过万年的福泽。它不择善恶，只认活物。谁把命交给它，它就替谁撑着一口气。”“所以你活着。”龙姽声音陡然变冷，“不是因为你命硬，是因为有人把你当命一样护着。可你看看这些人”她猛地抬手，指向台下跪伏的吐蕃流民：“他们跪的不是你，是恐惧；他们拜的不是月，是能杀祭司的刀你若真信自己是煞星，就该拔出刀，砍断他们脖子上那根拴着奴性的绳子；你若不信，就该站起来，告诉他们你的命，从来不是用来被献祭的”格桑卓玛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就在此时，一阵急促马蹄声自东门方向撕裂夜幕。一骑黑甲骑士撞开人群，甲胄上沾着未干的血渍与草屑，滚鞍下马，单膝砸在祭台前，溅起一片尘灰。“报”骑士嗓音嘶哑，额角一道刀疤蜿蜒至耳后，“河西节度使府八百里加急节度使李明允亲笔檄文，已抵张掖驿”全场哗然。李明允，现任河西节度使，名义上统辖甘、凉、肃、瓜、沙五州，实则自黄巢乱后，朝廷威信扫地，节度使多拥兵自重，彼此攻伐。李明允坐镇凉州，素来与归义军张议潮旧部不睦，更视刘恭为突兀崛起的异类一个靠粟特商队与汉人屯田起家的“伪刺史”，既无朝廷敕封，又无世家根基，纯靠刀兵与手腕硬生生割据甘州。龙姽脸色骤变，一把夺过檄文卷轴，抖开细看。火把映照下，她猫瞳骤然收缩檄文末尾，赫然盖着朱砂官印，印文清晰：河西节度观察处置使印。而正文内容，字字如刀： “刘恭擅改赋税，私募胡兵，僭用朝服，僭设坛祭，辱杀僧侣，悖逆天道。更纵容妖女格桑卓玛，蛊惑人心，秽乱纲常。今奉天讨罪，命甘州诸县即刻开仓放粮，接应朝廷王师；凡助逆者，夷三族；凡擒刘恭者，授游击将军，赐钱万贯，田千亩”檄文未落款，却附有一纸密函，龙姽匆匆扫过，指尖瞬间冰凉密函里写着：“李使君已遣精锐三千，自删丹东南山道潜入，三日内必至张掖城下。另，节度府密探报，刘恭身边小猫娘龙姽，实为长安大慈恩寺叛逃沙弥，法号慧嗔，幼时因弑师焚经，被逐出山门，左肩胛隐有戒疤三枚，形如火焰”龙姽猛地合拢卷轴，指节发白。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刘恭。刘恭正望着她，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极淡，却锋利如新磨的刀刃。“慧嗔”他轻声问。龙姽没说话，只将卷轴塞回骑士手中，声音冷得像祁连山巅的霜：“烧了。”骑士一怔。“烧。”刘恭重复，语气平静，“当着所有人的面，烧。”骑士迟疑一瞬，终究抽出火折子，凑近卷轴。烈焰腾起，朱砂印在火中蜷曲、焦黑，檄文上的墨字如蚁群般溃散、化灰。火光映在刘恭脸上，半明半暗，他忽然抬手，指向台下跪伏最前的一排吐蕃老妇她们裹着褪色的氆氇，怀里抱着瘦骨伶仃的婴孩，脚边放着豁口的陶碗。“你们饿吗”刘恭问。无人应答。风卷着灰烬掠过她们枯槁的手背。刘恭却笑了：“那就饿着吧。等我杀了李明允，再给你们煮肉汤。”此言一出，台下死寂。连风都停了一瞬。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深处响起：“刺史您真要去打节度使”问话的是个独眼老汉，右眼蒙着黑布，左眼浑浊却亮，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杖。刘恭颔首：“去。”“可节度使有兵三万，铠甲如云，您呢”“我有五百汉兵，二百粟特弓骑，还有”刘恭忽然抬手，指向格桑卓玛。小羊娘浑身剧震，几乎瘫软。“还有她。”老汉愣住，继而苦笑：“刺史啊，您莫不是疯了拿个拿个不祥的姑娘当兵”刘恭摇头：“不。她是钥匙。”他缓步走下祭台，赤罗衣摆拂过青石台阶，停在格桑卓玛面前。月光下，他俯视着她，眼神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黑水河底的泥，能托住将死之人。”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凿入耳中，“那你告诉我若我把整条黑水河，都变成你的泥，它能不能，托起一座城”格桑卓玛嘴唇翕动，泪珠终于滚落，砸在祭台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说话，只缓缓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苍白手腕那里，并非如寻常女子般光滑，而是布满细密交错的旧疤，深浅不一，纵横如网。最深处一道，呈暗紫色，蜿蜒向上，隐入袖中，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龙姽瞳孔骤缩：“你你试过”格桑卓玛终于点头，声音细若游丝：“阿婆说黑水河底的泥，吸够怨气，就能反噬。去年冬天我偷偷挖了三次。”“然后呢”“然后删丹县北的雪，提前化了七日。”她抬起泪眼，“雪水冲垮了三座羊圈，淹死了四十头羊。可可那七日里，我们部落，没死一个人。”刘恭久久凝视着她手腕上的疤，忽然伸手，不是触碰，而是以指为刀，在虚空中，沿着那道暗紫疤痕的走向，缓缓划了一道。“好。”他道，“那就让黑水河，再涨一次。”他转身，望向西北方，声音如铁铸：“传令所有汉兵，今夜不得卸甲；所有粟特弓骑，备齐火箭、火油、火蒺藜；所有工匠，即刻熔铸三百斤生铁，浇铸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祭台上那颗祭司人头，又掠过格桑卓玛腕上暗紫疤痕，最终落定于远处祁连山沉默的剪影。“浇铸成三百枚黑水钉。钉头淬毒，钉尾镂空，内填黑水河底淤泥，混入羊胎盘、狼胆汁、陈年松脂三日后，我要它们，钉进李明允的帅旗杆里。”夜风陡然转厉，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祭台。那三颗头颅在风中微微晃动，猪羊之头静默如石，祭司之头双眼圆睁，眼珠却似在月光下，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刘恭的背影。刘恭未回头。他只抬手，轻轻一挥。两名甲士立刻上前，将祭司人头取下，抛入台下火堆。烈焰轰然腾起，焦臭弥漫，人头在火中扭曲、爆裂，羊角炸开，骨渣四溅。刘恭迈步，踏上归途。身后，千人依旧跪伏，无人敢起。唯有格桑卓玛，忽然挣脱身旁搀扶她的仆役，踉跄着追上刘恭脚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她额头触地，额头抵着冰冷石砖，声音哽咽却清晰：“刺史若黑水河的泥，托不起整座城”她顿了顿，深深吸气，再抬头时，眼中泪痕未干，却已燃起幽暗火光：“那就让我，做第一枚钉。”